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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0

    《東邪西毒‧終極版》──光影永留‧澀澀情書

    相隔十五年,再度回到戲院裏重温這份光影聲音,除了懷人及戀戀於那可一不可再的演員陣容、一時無兩的各各風華,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半小時裏,忽然由當年的不喜歡,變成了擁有新的感受。也許,一如電影開首的那句佛偈般,動的從來並非那個外間對境──那面旗幡、那齣電影,動的是人的內心。即使經歷再次矯色令那些黃藍紅更顯鮮明,即使在音樂、鏡頭上作出了少許更動,那個電影還是那個電影,只是看的人已有了改變。

    顏色鮮烈到刺目的畫面、武俠故事和古裝人物的表皮、刀光劍影之間,躱在那一切背後的卻永遠離不開一封又一封苦到令人沉痛流淚的情書;令人揪心的始終是沒有敍述在畫面以內,卻總令人遐思不已的情感糾葛。然後,當我在那些字裏行間,赫然發現那封專屬於自己的情書,終於不住淚流滿面。

    一罈據說可以助人忘憂的「醉生夢死」,到頭來原來只屬一場遊戲,讓想要忘記的人有了忘記的藉口,讓不想忘記的人有繼續記得的藉口,讓真正想要忘記的人發現,要忘記時才是真正忘不了的真相。其實,那些想要忘記的點點滴滴,早已鑄刻在腦海裏,像菲林片上的光影,永留不去,除非那一格格記憶着剎那剎那的菲林有天被整個銷毀,否則永遠沒法成為時間上的微塵。

    從愛人變成了嫂子,她一直以為在自己親手割斷的愛情上,自己可以算是個贏家;然而一面鏡子,卻照出了她輸得異常慘烈的悲哀。事實上,每個趕混到愛情海裏的眾生,從來沒有一個贏家,因為每個人都無可避免地由愛到想要取,不管得到、得不到,一一都逃不過傷心、自憐、猜疑的痛楚。

    婚前最後一夜的你追我躱遊戲,對歐陽鋒及嫂嫂來說最淒酸或許是再也回不去;對某些人來說,最悲哀的卻可能是,你以為在追的一方根本從來沒有參與過遊戲。

    June 05

    2064

    廿週年,七千多個日子,
    血流過了,傷口卻永留。
    八時開始的集會,
    十五萬人聚維園,
    點點燭火照遍。

    平素熱鬧的地方,
    夜色中坐滿了穿黑衣的人群: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
    有剛下班仍披着辦公室戰衣的上班族,
    有與父母同行的小孩,
    有聯群來到的年青人,
    有聽得不明白卻仍選擇坐着的外籍人士,
    有國內同胞,
    有獨行俠,
    還有特意為珍貴時刻留影的各各市民。

    連日的狂風暴雨,
    一夜醒來卻不復。
    晴藍的天,
    微涼的風,
    七八分、未滿的月。
    人多而又異常寂靜的悼念儀式,
    舞台上傳來的廣播,
    數萬人共呼的口號,
    再來就是樹上傳來的蟬鳴。

    晚機拖過晴空,
    越過附近的住宅與高樓。
    樓上閃爍不定的閃光燈,
    告知場內各人,
    部份未有前來的市民,
    卻在家中特意為點點燭火留痕。

    其實我知道,
    場內某些角落,
    肯定有我所認識的人,
    就在此時此刻。
    即使你們不在,
    大概也會在某處,
    關注着晚間新聞。

    April 05

    Departures──《禮儀師之奏鳴曲》

     

            「今屆奧斯卡外語片得獎作品」──這是我在看完《禮儀師》後到網上搜尋資料時才發現的事實,而主角本木雅弘因而獲封好些影帝銜頭,亦是在看電影那天早上才得知的事。有好一段日子沒有在戲院裏觀賞過日本電影(是「觀賞」,一般日片夠得上用這個字眼),這一齣是真的「好看」。

     

            好看不僅在於它對禮儀師這種較為冷門、令人忌諱但卻幾乎與每個人都有關的職業的探討,展現出它背後的辛酸和感人、腐臭與華麗的各個面。鏡頭上,禮儀師在殮葬儀式過程裏的專業專注,原來可以令一切變得莊嚴美感;由他們那雙魔法手為死者所添上的最後妝容,竟然可以化腐朽為神奇,令本來因慘白不堪而顯得陌生的遺容鮮活起來;而最最好看的,莫過於親人在儀式前後所展現的各式各樣的情感。另外,少不了的好看之處,是那份日本電影裏一貫的潔淨唯美、不會令你笑翻天但卻往往忍俊不禁的輕淡式搞笑,以及淡漠中卻偶爾流露出來的温情。而我個人最喜歡看的,則是本木雅弘在角色裏所展現的、屬於一個中年男人的喜、怒、哀、樂。

     

            感覺主角由樂師而「淪為」禮儀師的轉變是個很好的設定,令後來他所遭受的輕視和唾棄顯得更為強烈。相比起禮儀師這份被視為「不正當」甚至於「污穢」的職業,擔任交響樂團裏的大提琴樂師是多麼高尚優雅,朋友一家人看到他不禁滿眼艷羡,妻子方面,即使他一意孤行不設實際地追夢,即使大提琴的供款很高(後來發現是高得超乎想像),她還是願意支持體諒。反觀作為禮儀師,即使薪高糧準,卻是人人見棄,朋友得知後叫他認真地找另一份工作,甚至着同行的妻兒連招呼都不必打,直接往前走避,而妻子的反應則是拒絕和覺得污穢。(不過老實說,如果有天忽然發現自己的枕邊人竟然每天摸過屍體後以同樣的手來摸自己,大概真的會很震撼,起初很難接受吧。)

     

            不過,都說專注的男人很好看,本木雅弘在儀式當中固然專注得好看,令他對份「新專業」的投入和堅持顯得具說服力,而他抒情地拉大提琴的畫面就更可算是一絶。本來,以遠山為背景、坐在滿是綠意的田間拉大提琴就是個極詩意極美的畫面,尤其由一個不獲社會及妻子認同(甚至跑回娘家)、滿腹心事但卻無處宣洩、無人傾吐的男人來做這個動作,就更添了幾分力度和感情。無可否認,一個因工作及家庭而自傷、偶然因受童年往事困擾而至鬱鬱不歡的男人,確實是相當容易引起共鳴的,而本木的演繹,則令有點優悠寡斷的角色顯得順眼舒服。

     

            片子裏的配角亦是令戲好看的重點之處。殯儀社的社長及社內那個女職員都很有演員魅力,前者眼神動作都是戲,把一個滄桑、智慧又温情的老頭子演得入型入格,後者即使着墨不多但卻仍立體個性。二人加上主角聚在公司圍着猛吃炸雞過白色聖誕的一場戲我感受最深,感覺非常地温暖,仿佛炸雞的香脆外皮被一口撕開後所冒出的嬝嬝白煙,它的熱度就代表了那場景裏家人式的温馨,温度透過畫面滾燙地滲進心裏。至於殯儀社樓上那個堆滿植物、屬於社長私人空間的温室房間,則是我個人嚮往已久的仙境,一個人獨坐在寧靜綠意裏呷一口剛泡好的熱茶固然是悠然自得,有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暢快;與喜歡的伴兒(當然就是指主角)坐着對飲及一起吃剛親手燒好一團團雪白嫩滑的燒魚白(精子),那才是真正極樂極樂,令人欲罷不能。

     

            感覺片子裏有點美中不足的是廣末涼子那沒有長大的演技。老實說,她當年年青正紅透時確實青春無敵,看她在<長假>裏當個學生妹還是可以的。十多年後她在電影裏那張添了點雀斑的現實的娃娃臉,感覺沒有從前亮眼,但卻順眼了。可惜的是,歲月在外表上留痕,卻沒有為她添了演技,她演一個中年憂鬱浪漫型男人的老婆,用的卻還是當年青春少艾時的演技,可愛的笑臉,嬌滴滴的話語聲,這實在令人失望。因為要面對一個還帶點孩子氣、多年來明知力有不逮卻仍固執追夢的男人,我認為一個孩子般的可愛妻子,是不足以支撐這頭家的,她可以在表面上很柔順,但骨子裏卻應具有強靭的一面,而不僅只是單純一個可愛的妻。不管角色本身的設定及要求如何,我覺得這個妻子的角色演起來可以感人一點──至少應該要在回娘家後讓老公獨自一人神傷的大段時間裏,令觀眾懷念一下,想想你究竟何時會回來吧?

     

    February 15

    二週年

    二週年,未到墳前,十四不成義,十五寄悲思。

    再會時,還記否,曾經歡聚快意。

    二週年,肉身成白骨,慘白遺容不復記,靈堂百合冷香卻猶在。

    無緣見白首,空留短暫憶記。來日再會時,但願忘愁同暢飲,天南地北,佳餚美酒夜話時



    January 26

    Twilight──然後有了光

    小說中文版譯名《日光之城》,電影港版譯作《吸血新世紀》,而Twilight本身應指故事中那些吸血鬼因被陽光直照而身泛微光的現象;可是我看完電影後心中浮現的卻是「然後有了光」幾個字──是由黑暗步進微明的時刻,亦是心由迷亂到明晰之間的掙扎。久未有進戲院,事隔數月再走進那漆黑中的編夢工場,感覺是目睹了一場不錯的夢──屬於別人的夢。

     

            隨着女主角Bella由艷陽熾烈的鳳凰城遷進陰霾密佈、雨水絶對多於汗水的華盛頓州霍斯鎮,電影開場確實凝造了一份英國劇集般的陰鬱調子,而部份強勁帶節奏的pop/rock配樂歌曲則為畫面添了點温度生氣。然後,往後看你便會發現,這個電影的吸引之處並非來自傳統吸血殭屍片一貫愛向觀眾灌輸的概念──恐怖壓抑的氣氛、情欲拉据、血腥廝殺,它的賣點反而來自更尋常之處,例如男女主角間的清純處理、森林美景、友伴之情及親情等等。

     

            由起初表現得抗拒但又有意無意間關注着Bella的吸血族Edward,被吸引同時又感受到莫明而刻意的拒絶的Bella,男女主角間似離若即的關係,便是帶動故事前半段的主線。從初相識、互相傾心到經歷患難又走在一起,二人的關係處理得異常純情,而在這段缺乏情慾感的關係裏,一個再尋常簡單不過的親吻,竟起着令人異常期待的作用,以至在目睹首次接吻的前一瞬間,我確實有點摒息以待。

     

            其實片子裏最令我目眩的是那些森林美景。Edward以自己的「神力」背着Bella穿越於綠林之間,最後雙雙站在樹木高處欣賞山河大地的壯麗,那刻我確實感動而着迷,着迷並非來自甚麼濃情密意,而是來自站於高處遠眺的一份怡然及對壯闊景致的一份膜拜。

     

            另外,對吸血一族趁陰雲密佈間的雷聲到林中打棒球的處理相當喜歡,一首MuseSupermassive Black Hole,充份把投球、擊球及接球時的速度和力量襯托出來,是很不錯的選曲。事實上,整體音樂是貼題而不俗的,尤其被選用的那些pop/rock歌曲,不僅為老題材注入年輕氣息而達到加強賣點的效果,同時亦沖淡了傳統吸血殭屍片的血腥感和陰沉度。不過,我個人覺得,若要借流行曲表現吸血鬼對人類的依戀這種感覺,The Smashing Pumpkins好些作品會是更佳選擇,例如EyeStand Inside Your Love,都可以表現出Edward想即不敢即、欲離離不開的情感。而「情欲佔有版」則可以用Ava Adore,只是對這麼一雙純情男女的愛情描述,用Ava Adore大概算是不貼題兼有點褻瀆吧。又或者因為The Smashing Pumpkins實在有點「顯老」了,不能切合年輕觀眾的需要,所以根本不能被採用吧。

     

            看過一些網上觀眾影評,當中的分野極大,由最高的「很好看」到極低的「垃圾」等評分都有。我想,作為一個吸血殭屍片,它是不夠的──不夠情欲、不夠華麗亦不夠血腥,可是這種不足卻試圖透過提供「傳統吸血殭屍片」以外的元素來補足,比如吸血鬼與人類間過往「獵人/獵物」關係的重新定義、Bella與父母的親情、Bella與同儕間的友情、Edward與「家人」的同伴之情等等。老實說,比起鼻祖Nosferatu及經典前作Francis Ford Coppola的《吸血殭屍之驚情四百年》、《夜訪吸血殭屍》(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這個戲是平淡平實許多的,但我看起來卻覺相當愉快。

     

    Movie trailer:

    http://www.youtube.com/watch?v=z0Bbw3G_bxk

     

    一些可以作為OST歌曲的提議:

    http://www.songtaste.com/song/274895/ (The Smashing Pumpkins - Ey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rXVoIOSoN8 (The Smashing Pumpkins – Stand Inside Your Love)

    http://www.songtaste.com/song/52220/ (The Smashing Pumpkins – Ava Ador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8SbDLjljOE&NR=1 (The Cardigans – Overload, 可以表達Ella心如鹿撞的心情, 作為共舞之曲亦不錯)

     

    October 29

    Adam Zagajewski

           翻開剪貼本子, 已記不起介紹這位詩人的一小段剪報出於何年何日。粗略估計, 最早有4、5年歷史, 大有可能遠至6、7年。當時看了介紹, 也曾在網上翻查資料, 不過只找到一點點, 而且作品都是英文譯本, 沒有看到中文版本的。今天偶然去翻找《小王子》的在線版, 找着找着, 順帶連好些大作家的在線作品都給找出來了, 於是不禁想起Adam Zagajewski和Yehuda Amichai這兩位我僅知道並有點興趣的外國大詩人來。網路如海, 可供沉溺, 亦能徜徉, 它不負我"久違"的願望, 讓我找到了一篇有關Adam Zagajewski的評論, 並附12首他的詩作的中譯本。看完了整篇文章, 回頭一看作者, 呵呵呵, 黃燦然, 我可認得你呢, 當年你寫的有關這位詩人的隨筆簡介, 早就夾在我的剪貼本上了...

    資料來源: http://www.zgyspp.com/Article/y3/y21/200808/11790.htm

    亞當 . 紮加耶夫斯基詩十二首

    黃燦然

           <神秘主義入門>
      
      天氣很暖和,光很充沛。
      咖啡館露臺上那德國人
      膝上擱著一本小書。
      我瞥見那書名:
      《神秘主義入門》。
      突然間我明白了,那些
      打著尖利的忽哨在蒙蒂普爾查諾
      街道上巡邏的燕子,
      和來自東歐、也就是所謂中歐的
      怯生生的遊客的低聲談話,
      和站在稻田裏的——昨天?前天?——
      修女般的白鷺,
      和擦去中世紀房子的輪廓的
      緩慢而有系統的黃昏,
      和任由風吹日曬的
      小山丘上的橄欖樹,
      和我在盧浮宮細看和讚歎的
      《無名王子》的頭,
      和閃爍著花粉的蝴蝶翅膀般的
      彩繪玻璃窗,
      和在公路旁練習演說的
      小夜鶯,
      和任何旅行、任何一種觀光,
      都只是神秘主義入門,
      是基礎課,是一場
      延期的考試的
      前奏。
      
      
      <弗美爾的小女孩>
      
      弗美爾的小女孩,如今很出名,
      她望著我。一顆珍珠望著我。
      弗美爾的小女孩的雙唇
      是紅的、濕的、亮的。
      
      啊弗美爾的小女孩,啊珍珠,
      藍頭巾:你全都是光
      而我是影做的。
      光瞧不起影,
      帶著容忍,也許是憐憫。
      
      
      <自畫像>
      
      在電腦、一支筆和一台打字機之間,
      我的半天過去了。有一天半個世紀也會這麼過去。
      我住在陌生的城市,有時候跟陌生人
      談論對我是陌生的事情。
      我聽很多音樂:巴赫、馬勒、蕭邦、肖斯塔科維奇。
      我在音樂中看到三種元素:軟弱、力量和痛苦。
      第四種沒有名字。
      我讀詩人,活著和死去的,他們教會我
      堅定、信仰和驕傲。我試圖理解
      偉大的哲學家們——但往往只抓住
      他們寶貴思想的一鱗半爪。
      我喜歡在巴黎街頭長時間散步,
      觀看我的同類們被嫉妒、憤怒
      和欲望所驅策,充滿活力;喜歡追蹤一枚硬幣
      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慢慢地
      磨損它的圓形(皇帝的側面像已被擦掉)。
      我身邊樹木不表達什麼
      除了一種綠色、淡漠的完美。
      黑鳥在田野踱步,
      耐心地等待著,像西班牙寡婦。
      我已不再年輕,但總有人更年老。
      我喜歡沉睡,沉睡時我就停止存在;
      喜歡騎著自行車在鄉村道路上飛馳,楊樹和房屋
      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溶化成一團團。
      有時候在展覽館裏畫對我說話,
      反諷會突然消失。
      我愛看妻子的面孔。
      每個星期天給父親打電話。
      每隔一星期跟朋友們見面,
      從而證明我的忠誠。
      我的祖國擺脫了一個惡魔的束縛。我希望
      接著會有另一次解放。
      我能幫得上忙嗎?我不知道。
      我肯定不是大海的兒子,
      像安東尼奧·馬查多寫到自己時所說的,
      而是空氣、薄荷和大提琴的兒子,
      而高尚世界的所有道路並非
      都與迄今屬於我的生活
      交叉而過。

      
      <黑鳥>
      
      一隻黑鳥棲息在電視天線上,
      唱著溫柔、爵士樂般的曲子。
      你失去誰,我問,你哀悼什麼?
      我在告別那些去世的人,黑鳥說,
      我在告別這一天(它的眼和睫),
      我哀悼一個住在色雷斯的女孩,
      你不會認識她。
      我為那株凍死的柳樹感到難過。
      我流淚,因為一切事物消逝、改變
      又重返,但永遠以另一種方式。
      我狹窄的喉嚨幾乎承受不了
      這些急速轉變所帶來的
      悲傷、絕望、愉悅和驕傲。
      一個送葬行列從前面經過,
      每個黃昏都是如此,在那兒,在地平線上。
      每個人都在那兒,我看見他們並說再見。
      我看見劍、帽、頭巾和赤腳,
      槍、血和墨水。他們慢慢地走,
      消失在河流的霧靄裏,在右岸上。
      我告別他們和你和光,
      然後迎接黑夜,因為我服侍她——
      還有黑絲綢、黑力量。
        

            <大提琴>
      
      不喜歡它的人說它
      只是一把突變的小提琴
      被踢出了合唱隊。
      並非如此。
      大提琴有很多秘密,
      但它從不嗚咽,
      而只是低聲唱。
      不過並非一切都變成
      歌。有時候你聽到
      一句低語或私語:
      我很寂寞,
      我睡不著。
      
      
      <三個天使>
      
      三個天使突然出現
      在這裏,在聖喬治街這家麵包店旁。
      不是又來做人口普查吧,
      一個疲倦的男人歎息道。
      不是的,第一個天使耐心地說,
      我們只是想看看
      你們的生活怎樣了,
      日子的滋味如何,以及為什麼
      你們夜裏總是充滿不安和恐懼。
      
      沒錯,恐懼,一位可愛、眼睛像做夢的
      女人回答;但我知道為什麼。
      人類的腦力撐不住了。
      他們尋求他們找不到的
      幫助和支持。長官,請看一看
      ——她把天使叫做長官——
      維特根斯坦吧。我們的哲人
      和領袖都是憂鬱的瘋子,
      他們知道的甚至比我們
      普通人還少(但她可
      不普通)。
      
      還有呢,一個正在學
      小提琴的少年說,晚上
      都只是一個空紙盒,
      一個沒有神秘的棺材,
      而在黎明時,宇宙看上去
      像電視螢幕般枯燥和陌生。
      此外,那些愛音樂本身的人
      少之又少。
      
      其他人紛紛發言,悲歎聲
      洶湧而來,膨脹成憤怒的奏鳴曲。
      如果先生你們想知道真相,
      一個高個子學生喊道——他剛
      失去母親——我們已受夠了
      死亡和殘忍、迫害、疾病,
      毒蛇的眼睛般呆滯的
      長久的沉悶。我們土地太少,
      火太多。我們不知道我們是誰。
      我們迷失在森林裏,黑色的星星
      在我們頭頂上懶惰地移動,仿佛
      它們只是我們的夢。
      
      但是,第二個天使依然靦腆地應付道,
      總有一點快樂,美的事物甚至
      近在手邊,在每個時辰的
      吠叫聲下,在專注安靜的心中,
      還有,我們每個人身上都隱藏另一個人——
      普遍,強大,不屈不撓。
      野玫瑰有時會散發
      童年的味道,而在假日,少女們
      一如往常走到戶外散步,
      她們繞圍巾的樣子
      帶有某種永恆的含義。
      記憶活在海洋裏,在奔騰的血中,
      在黑色、燒燃的石頭裏,在詩中,
      在每一次安靜的談話中。
      世界跟原來一樣,
      充滿陰影和期待。
      
      他原可以繼續這樣說下去,但是人群
      愈變愈大,無聲的
      憤怒浪潮擴散
      直到使者們終於輕輕飄起,
      升入空中,他們逐漸遠去時
      繼續小聲重複:願你們平靜,
      願生者、死者、未出生者平靜。
      唯獨第三個天使一言不發,
      因為他是長久沉默的天使。
      
      
      <中國詩>
      
      我讀一首中國詩,
      寫於一千年前。
      作者談到整夜
      下雨,雨點敲擊
      他的船的竹篷,
      以及他內心終於
      獲得的平靜。
      現在又是十一月,一個
      有濃霧的鉛灰色黃昏,
      這僅僅是巧合嗎?
      另一個人正活著,
      這僅僅是偶然嗎?
      詩人們都十分重視
      獲獎和成功,
      但是一個秋天接著一個秋天
      把葉子從那些驕傲的樹上撕走,
      如果有什麼剩下來
      也只是他們詩中的雨聲的
      低語,
      不悲不喜。
      唯有純粹是看不見的,
      而黃昏趁著光和影
      把我們遺忘一會兒的時候
      趕忙把神秘的事物移來移去。
      
      
      <說游泳>
      
      這個國家的河流甜蜜
      猶如行吟詩人的歌,
      沉重的太陽向西閒逛,
      乘著黃色的馬戲團馬車。
      鄉村小教堂
      張開一塊寂靜的絲綢
      又舊又纖巧,哪怕呼吸一下
      也會把它撕裂。
      我喜歡在大海裏游泳,大海老是
      跟自己說話,聲音單調
      猶如一個流浪漢,再也
      記不起他到底在路上多久了。
      游泳就像祈禱:
      雙掌合了又開,
      合了又開,
      幾乎永無止境。

      
      <善心的修女>
      
      那是童年,再也回不來——
      漿果這麼黑,夜晚也羡慕;
      纖細的楊樹從狹窄的河邊升起,
      像善心的修女,不害怕陌生人。
      從陽臺我看得見一條小街和兩株樹,
      但我也是皇帝,無憂無慮地聆聽
      我的無數軍隊呼嘯,
      被奪取的土耳其戰旗飄動。
      
      我喜歡牙齒間青草的味道,
      苦澀的楓葉,口中第一枚
      六月的草莓的酸甜。
      星期天早晨母親弄真正的咖啡,
      教堂裏老神父對驕傲開戰。
      每當我見到窮人就心痛。
      藍色和黃色的國家生活在地圖裏;
      大國吞噬小國,但在郵票上
      
      你只見到安靜的鷹、斑馬、
      長頸鹿,和優美得令人窒息的小山雀。
      在那家幽暗的商店落滿塵埃的貨架上
      一罐罐粘糖果堆積著。
      一打開就有成群的紅蛾飛出。
      我是一名童子軍,懂得樹林中的孤獨,
      當黃昏降臨,貓頭鷹啼叫,
      橡樹的枝椏不祥地嘎吱作響。
      
      我讀騎士小說、俄羅斯民間故事
      和顯克維奇沒完沒了的三部曲。
      我父親為我建一座微型磨坊,
      它在山溪裏迅速地旋轉。
      我的自行車跑得比噴著氣的火車還快,
      八月的酷熱把城市溶化成霜淇淋。
      漿果這麼黑……苦澀的楓葉……
      那是童年。血和盛宴的時光。
      
      
      
      <維琴察的早晨* >
        紀念約瑟夫布羅茨基和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太陽這麼纖弱,這麼幼嫩,
      我們都有點害怕;一個不小心的動作
      也有可能抓破它,僅僅喊一聲——如果有誰
      試著喊——也可能傷及它;只有疾飛的雨燕,
      翅膀硬如鑄鐵,
      敢於縱情歌唱,因為它們剛在泥巢裏
      度過短暫、不安的童年,
      挨著兄弟姐妹,瘋狂的小行星,
      黑如森林的槳果。
      
      小餐館裏困倦的侍者——黑夜最後的影子
      在他雙眼下會合——往大衣袋裏
      掏著零錢,咖啡散發莊嚴的油墨味,
      甜味和阿拉伯味。天空的湛藍
      應允著一個漫長的下午,一個無盡的白晝。
      我仿佛第一次看見你們。
      就連這座帕拉第奧建築的圓柱也似乎
      是新生的,它們從黎明的潮水中升起,
      像維納斯,你們年長的同伴。
      
      從亂塗亂抹中開始,計算損失,計算死者,
      開始新的一天而沒有你們,首先是你,
      我們葬你兩次,哀悼你兩次,
      你活了兩次且跟別人一樣強,在兩個大陸,
      用兩種語言,在現實世界和想像世界——然後是你,
      有著清秀端正的面容,那目光放大了
      各種物體和和心靈(永遠太小)。
      你們兩個都走了,從現在起我們將過一種雙重生活,
      同時在光裏和影裏,在明亮的陽光
      和石頭般的廳堂的冰冷裏,在悲傷中和歡樂中。
      
      *譯注:維琴察是義大利城鎮,以帕拉第奧建築聞名。
      **譯注:布羅茨基(1940-1996)美籍俄羅斯詩人,用俄語和英語寫作,在紐約逝世,其遺體後來遷往威尼斯埋葬。基耶斯洛夫斯基(1941-1996),著名波蘭導演。
      
      
      <凱西斯的日出*>
      
      在半暗中白色建築群聳立,還未完全
      成形,而建築群旁,那灰沉沉的葡萄園,那黎明前的寧靜;
      猶大算著銀幣,但在猛烈祈禱中
      扭彎的橄欖樹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入大地。
      太陽在哪里!現在依然寒冷,
      一片謙卑的風景在我們周圍鋪展;
      星星已離去,牧師們睡得正沉,鳥兒在八月
      不許歌唱,偶兒才有一隻
      結結巴巴,像中學拉丁課上不用功的男生。
      現在是淩晨四點,絕望住在如此多的房子裏。
      這時候臉孔狹長的憂傷哲學家
      正雕琢他們陳舊的格言,而疲乏的指揮家,
      他們昨晚剛使布魯克納和馬勒復活,
      此刻無人鼓掌地、不大情願地迷糊入睡,而妓女們
      回到她們寒酸的公寓裏。
     


            我們懇求葡萄園
      被賦予生命,它們灰沉沉,像塗上一層火山灰;
      懇求遠方那些大城市從冷漠中蘇醒,
      而我懇求別誤將自由等同於混亂,
      懇求重獲那樣一種信仰,它連接
      可見和不可見的事物,但不鈍化心靈。
      在我們下面大海變藍,地平線的輪廓
      逐漸清晰,像一條細長的帶子
      深情而牢牢地環抱我們這轉動中的星球,
      我們看見漁船可靠地搖晃,像海鷗
      在深監色的水面上,而不一會兒
      太陽深紅色的圓盤從圍成半圈的群山裏浮現,
      歸還光的禮物。
      
      *譯注:凱西斯是法國著名渡假勝地。
      

      <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嘗試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想想六月漫長的白天,
      還有野草莓、一滴滴紅葡萄酒。
      有條理地爬滿流亡者
      廢棄的家園的蕁麻。
      你必須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你眺望時髦的遊艇和輪船;
      其中一艘前面有漫長的旅程,
      別的則有帶鹽味的遺忘等著它們。
      你見過難民走投無路,
      你聽過劊子手快樂地歌唱。
      你應當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想想我們相聚的時光,
      在一個白房間裏,窗簾飄動。
      回憶那場音樂會,音樂閃爍。
      你在秋天的公園裏拾橡果,
      樹葉在大地的傷口上旋轉。
      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和一隻畫眉掉下的灰色羽毛,
      和那游離、消失又重返的
      柔光。   
      
      (原載《外國文學》2007年第5期)

    October 28

    與吾等同在

    在死亡裏學習生命

    在生命裏等待死亡

    在廝殺裏抹殺慈悲

    在憤怒裏藏着悲哀

    在殘酷裏學會寛容

    在他人裏看見自己

    在失序裏取得平衡

    在破敗裏嘗試重組

    在捨棄裏得回本心

    在流轉裏更正錯誤

    在無垠裏尋求答案


    August 23

    A Whiter Shade of Pale

         
    Procol Harum--A Whiter Shade of Pale                               Bach--"Air" Orchestral Suite N° 3 in D Major_BWV 1068

            英國樂隊Procol Harum遠在四十一年前的作品, 相隔幾十年的時空, 絶對無損它的優美淒迷。據稱, 它是英國各電台在過去70年裏播放率最高的歌曲, 擁有超過800個翻唱版本, 並曾經連續六個星期雄據英國單曲榜首。

     

            不過, 以上種種卻並非令我推薦它的原因。其實會喜歡這首歌, 卻源自另一首古典樂章。前一陣子, 因忽然迷上BachAir on the G string, 於是跑到二手CD舖子裏搜碟。過程中店主放了張單曲讓我聽, 說那背景節奏的底調, 就是Bach的那首Air。熟悉的旋律和歌聲傳進耳裏, 雖然沒法說出歌名和歌者, 但絶對耳熟能詳, 於是猛然記起, 那是多年前一個賣音響組合的廣告片段裏的主題曲。搜碟之行並不算成功, 而那張單曲, 結果亦沒有成為我CD架上的一員。

     

            後來相隔數月, 我偶然在一張集合了多首榜首歌曲的專輯裏, 再次發現這首歌。這一回, 細緻的旋律和歌聲裏的幽怨把我留住, 連續聽了好幾遍, 並開始到網上尋找相關資料; 然後才發現, 歌詞是那樣的淒美隱晦, 充滿典故和聯想, 每一句都可以有千百重意思, 每個聽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 譜出一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很同意一個博客的說法: 一邊聽着, 那節奏總令人想到翩翩起舞的一雙戀人, 只是歌聲裏的淒楚, 卻預示着分離。很久未對一首歌這樣痴迷, 還不厭煩的去翻歌詞解釋, 可以連續聽數遍而不覺膩。一首長46秒、只有20句歌詞的歌, 卻是商業性與藝術性兼備, 吸引人一步步深入理解, 一遍又一遍的細聽, 實屬傑作。

     

            看完好幾篇相關的解釋後, 我覺得http://www.procolharum.com/99/awsop-eagle.htm 上的說法合理而又精闢, 可以把歌詞視為描述一段崎戀: 有夫之婦偶遇心儀男性, 忍不住被吸引, 於是雙雙起舞並共飲暢談一番, 可是最終卻想到投入感情等如出軌和背叛丈夫, 所以最終選擇離開;本來提出要再進一步的男人, 被拒絶後感到有點忿然所以選擇假裝不在意, 繼續打着紙牌, 實質上心裏卻在盤算如何留住心上人。其實他心裏明白那樣做是不對的, 卻假裝沒有察覺自己的不道德, 選擇閉上心眼, 放任自己的感情。以下, 是我參照別人的說法所拼湊出來的版本:

     

    We skipped the light fandango

    我和妳在翩翩共舞
    turned cartwheels 'cross the floor

    迴旋翻飛着畫過舞池
    I was feeling kinda seasick

    陣陣暈眩襲來
    the crowd called out for more

    人們卻在高呼安可
    The room was humming harder

    一室的熱切與喧鬧
    as the ceiling flew away

    足以把天花掀開來
    When we called out for another drink

    我們再次要來酒水
    the waiter brought a tray

    待應捧來滿滿的一盤

     

    And so it was that later

    當酒過三巡後
    as the miller told his tale

    磨坊主人開始訴他的故事
    that her face, at first just ghostly,

    她的神情起初猶如幽魂

    turned a whiter shade of pale

    然後再轉為極度蒼白幽暗

     

    She said, 'There is no reason

    她說: 「那根本沒道理
    and the truth is plain to see.'

    而真相是那樣地顯而易見」
    But I wandered through my playing cards

    而我繼續在玩我的紙牌
    and would not let her be

    硬是不讓她獻身成為
    one of sixteen vestal virgins

    十六個純潔的貞女之一
    who were leaving for the coast

    不讓她回到岸上去
    and although my eyes were open

    即使我眼眸大開
    they might have just as well've been closed

    事實上卻有如雙目緊閉般看不清楚

    July 21

    情才與性傾

        
    Horowitz plays 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

    最初聽到
    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是在電影Shine裏。電影拍得很不錯,演員出色,而主角所演奏過的Rachmaninoff樂章片段,亦深印腦海。然後過了超過十年,終於在偉大的youtube上看到了近代著名鋼琴家Vladimir Samoylovich Horowitz的真人演出。片段中Horowitz以十指在琴鍵上舞蹈,快速而不失章法,優美有力;琴音在激盪處猶似於千軍萬馬中突圍而出,藝術感與力量均躍現眼前。看着,除了欣賞與迷醉,就是佩服與距離感--天才就是不一樣,人和人在某些方面可以有極大差距,而那份差距,突顯了天才與一般人的分別。

    在翻看相關的資料時,發現好些音樂大師都被認為具同性戀傾向,包括柴可夫斯基(有一說法指他之死其實與同性戀傾向有關);而
    Horowitz亦曾因為性傾向問題要接受治療(包括電殛方法)。治療不僅影響到Horowitz的演出,性傾向問題亦一直困擾着Horowitz,令他一生中反覆
    由於情緒和狀態問題而在某些時期選擇避世,不願上台公開演出。可憐他若生於現世,即使是同性戀,大概亦可大方公開,而且亦不必被認為是”患病”而被迫接受甚麼治療吧。

    我對同性戀並不排拒,覺得性取向只是個人的選擇,不涉及對錯/道德等問題;但我好奇的是,同性戀傾向究竟屬先天/後天?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取向與一般人有異時,感受如何及如何去處理?朋友中有當美指及服裝的,她的朋友及同行中佔相當部份的男同性戀者。根據她的觀察,男同性戀者很多時具備三個特徵:長相俊俏、才華橫溢、身家豐厚,有時僅具其一,有時三者兼備,簡直是女性的理想對像,就可惜不鍾情於女性算是有點”天公不夠造美”(又或者是天公造得太美?!)。而我好奇的是同性戀傾向與才華兩者間有否特定關係?不過想歸想,相信也很難得到一個確切答案來滿足心裏這份八卦。
    June 17

    霧中風景.鏡花水月

     
    黃耀明--<身外情>

    緣是鏡中花 ,留在鏡中死 ,原諒我不記得忘記。--林夕

    午後,在大雨中穿過鬧市。紅綠燈前等候過馬路時,眼前的烏天黑地裏亮了一排的昏黃街燈,不禁想起,去年雨季的某個下午,飯後所看到的一幅水墨畫:雨、霧裏若隱若現的深淺綠意,時有時無的山色,內藏幾串白色小瀑,遠看來就是幅活的水墨畫,一片流動風景。

    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喜樂於生命,亦如雨中山色,若有若無。老師說得好,苦不因歡樂全無,卻源於把捉不住、不由自主,時刻心隨境轉,故而世世飄零。是啊,搞不好,生命就是一場騙局,只是我們早就身處局中,無緣看透騙局;可嘆的是,我們甚至連讓自己入局的騙徒究竟是誰,都無法知悉--不識盧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又或者,從一開始,我們就是自已騙了自己。

    本來呢,一切因緣都是鏡中花,合該在虛幻的鏡中死掉。要是如此,是否對於俗世的一切,也可以無聲放手,毫不在意地,一任溜走?
    June 04

    周年

    第19個周年祭,尋常的日子,平靜的市面。歸家時,身處如一的地鐵車廂與人群;車窗外,黃昏過後的藍與街燈互相映襯。
    記起有朋友寫過一齣名為<6月4日我睡着了>的短篇劇本,內容我忘記了,腦裏只殘留着題目,在這個日子會不期然記起。
    有時候,就連重要的日子,我們都不復記,或者過後,才猛然記起--即使有時,忘了並非等同於不重視。

    收到朋友祝賀的短信,心裏明明白白,人生真的,已走了一半。雖然如果可以是多於一半,我會覺得更輕鬆一點;可是從來,我都沒有那種心想事成的福氣--尤其在命運方面,所以也就,不必多作奢想了。

    餘下的一半,其實會好一點?還是壞一點?我不知道,可是在這前半段裏,不易走的地方相當多;也曾經以為,最難走的都走過了,餘下來的,大概不太能震撼我;可是,卻原來,生命就是,不可預料:有時你以為到了絶境,往往現出一線生機,讓你謙卑地伏身爬過去;有時你以為雨過天晴,下一刻卻又無情地再下起暴雨,讓你渾身發冷。

    聽過別人比自己還要恐懼的經歷,無限同情,只因感同身受;可同時,又想知道,對方是怎樣撐過來的。只是,別人的,畢竟是別人的故事,同一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就難以從容地同情自己--因為你和慘劇之間,沒有一絲空間,你就是慘劇,慘劇就是你。

    我不怕死,因為並沒有留戀與遺憾;相對而言,繼續活着,我卻要學會克服那份隨時有禍害降臨的恐懼。我其實曉得,那是我修練不夠,因此,餘下日子,就讓我努力吧;那樣,才不枉人生一世,不枉受苦難過。

    May 25

    Only see this if you are blue

      
    The Beautiful South--Especially For You

    生命最大的恐懼並非死亡,而是延綿不絶的絶望;生命的終點並非死亡,而是躱不過的輪迴。

    現在的最佳註腳就是:接受現實。是的,痛苦難受夠了,能夠遇到的更可怕糟糕的狀況可能會有;可是,能夠被剝奪的東西卻少之又少。對生命的恐懼,仍然存在;只是,每次被震攝住的時間在漸次縮減。也許,因為我老了,感覺像一下子老了幾歲,身心都累了;累了只好不再想太多,只能好好休息,然後強撐下去。不能倒下,這是現實。

    每天來回一小時車程總沒有想太多,因為太累了。可是,卻在某夜回程時,想起了The Beautiful South的一首歌Especially For You。同樣的歌名,相信很多歌者都用過了,而且大概都是甜蜜蜜的情歌--包括自以為是美艷天后的Kylie Minouge和別人合唱的版本。如果我才十多歲,應該會喜歡後者的多情吧?然後過了20歲,開始回歸現實,會覺得膩,覺得歌詞令人頭腦有點麻痺。其他的版本我不清楚,The Beautiful South的,隔了多年,有時卻不期然令我想起。一貫的Paul Heaton作風,單看歌名,絶對猜不出歌詞的戲謔和背後所隱藏的感傷:

    Only buy this if you're lonely
    Only listen if you're blue
    If you are married and you are happy
    This song is not to do with you

    If you're listening at your work place
    Feeling small amongst the men
    Do not sing this to your workmates
    This song is not to do with them
    But if you're sitting on a barstool
    Wondering what on earth to do
    Don't let them tell you no-one cares
    This songs one especially for you

    If you are listening on your radio
    Smiling while you drive along
    Tune the band into another
    Because this song is not your song

    If you're working as a DJ
    Leave this record in it's sleeve
    Cause this ones not for general airplay
    This song's for the day she leaves

    If you've bought this and you're sinking
    And I think that you know who
    It matters not the mouth that's singing
    This song's one especially for you

    So this goes out to the lonely
    So this goes out to the sad
    And it goes out to the only
    One you felt you ever had

    If you're there in total darkness
    With a letter in your hand
    Do not bother with the letter
    lust listen to the band

    So only buy this if you're lonely


    May 23

    Life is a merry-go-round II

     
    Donovan--Life is a merry-go-round

    ~ For those who has ever been in a miserable situation. Especially for the victims of the May 12 earthquake...

    Beneath the weight of the world I can be found
    Among the chaos and the wheel, scattered all around.
    On the wild windy wave I'm tossed, cast away and lost,
    Now I understand what those sad songs say.

    Make up your mind to be happy,
    Life is a merry-go-round.
    If you miss out this time,
    Don't let it fret your mind,
    Love will come round in the end.

    Make up your mind to be happy,
    Life is a merry-go-round.
    If an' you miss out this time,
    Don't let it fret your mind,
    Love will come round in the end.

    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we find ourselves
    often Out of the frying pan and into, left on the shelf.
    Borne willy nilly here and there when our hearts are full of care,
    Oh my, now we understand what those sad songs say,
    Sad, sad songs they say.

    Make up your mind to be happy,
    Life is a merry-go-round.
    If an' you miss out this time,
    Don't let it fret your mind,
    Love will come round in the end.

    Makin' up your mind to be happy
    You've gotta make up your mind
    Makin' up your mind
    Makin' up your mind
    Makin' up your mind
    Makin' up your mind ...
    Make up your mind to be happy

    Life is a merry-go-round

      
    久石讓--生命的迴旋木馬
    (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

    Life is a merry-go-round
    Up and down
    Round and round
    Without an end
    Until you get down

    May 21

    是誰把你殺死?

    下午二時二十八分
    我仍舊站在流理台前
    忘了默哀
    但卻如常地洗刷

    想起張愛玪<同學少年都不賤>
    挪用一下  就是:
    「39577個人死了
    我仍活着
    即使不過在洗碗」

    比起不知名的數萬亡魂
    以及存活下來
    被迫面對哀痛的人
    我的悲憤
    你的慘劇
    不過像蟲子的故事
    可是蟲子被漸漸壓死
    也還是會痛的

    是誰把你的靈魂
    一點點殺掉
    僅留下一副
    漸漸無主的肉身?
    是命運的凌遲?
    是思想的窒息?
    是生活的壓迫?
    這是我去上課途中
    坐在雨中小巴
    心裏的問號

    課堂上的佛理
    是緊繫着
    沒讓我掉到底線以下的
    一線生機
    可同時
    卻又令我痛恨自己

    我痛恨我的無能
    聽來佛理
    卻未能為你
    一解心結
    稍減危機

    走進浴室
    關上了門
    我卻哭不出來
    我不能崩潰
    這不是時機
    可是
    要到何時
    方是時機?

    May 20

    5.19 at 2.28

    下午二時二十八分
    我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
    使勁地洗刷鍋子碗筷
    在本應默哀的三分鐘裏
    以全副肉身加上半昧思緒
    面對着不願面對的現實

    是的  這三分鐘我忘記了
    雖然即使記得
    我亦不能真正
    為死去和活着的你們
    做點甚麼

    只好
    為往生者
    送上<地藏菩薩本願經>,祝一路好走:

      

    為在生者,送上一闕<心經>:
      


    May 16

    悼亡哀生

    深夜電視新聞
    熒幕映出強過漆黑的灰暗
    地震的刼後餘生
    瓦礫堆下的亡魂
    親人的哀號
    孤兒的悲慘
    一一在目而歷歷

    奧運在即
    聖火繼續傳運
    曾經的全民歡欣
    現在卻舉國哀愍

    親人的悲劇
    人世的災難
    誰比誰悲哀?
    誰又比誰
    更能快樂得起來?

    地鐵乘客翻開流行雜誌
    一頁頁影出
    最潮球鞋
    春夏新裝
    外加隨身影音
    目遇之而成色
    一切卻與我無關

    於是我只好回家
    繼續看我的新聞
    繼續我的哀慽
    然後每天
    繼續那不變的行程
    隧道口的轉車站
    鳳凰木的火紅
    白花聚滿枝頭的喬木
    與及滿心的哀慽

    May 12

    毁壞.重組

    常用瀏覽器上的許多bookmarks,被別人不少心地刪除,包括朋友的博、u2及許多參考資料的鏈接。昨夜發現的一刻,心裏感覺,卻是低沉多於怒火。是的,我感到不悅,因為很不方便,因為有些鏈接不一定可以找回來;但更多的情緒,仍然環繞近日壓在心頭的事情,哀慽悲憤蓋過一切,我經已無力為其他問題提起任何情緒,包括快樂和怒氣。簡單而言,就是塑膠膜狀態--一切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明明就近在眼前,感覺卻與自己無關,與自己有關的,唯有哀傷。一種我曾費盡氣力去擺脫的恐怖狀況,如今又得要重新面對。

    也許應該更奮不顧身地勇敢面對吧。若是自己,多簡單,讓一切徹底摧毀,然後再重組就可以了。甚至自己被摧毀了,其實我亦不太在乎,反正我向來賤命一條,死不足惜。可是,更深的痛苦來,卻來自,目擊重要的人被命運摧毀,在毁壞過後好不容易苟延殘喘着,你以為痛若終於過去了,可是那卻僅只是故事的序章,同一的殘酷摧毀,及隨之而來的苦痛一再地重覆,輪迴再輪迴,而你卻,無能為力。

    「幸福是寓言,不幸是故事。」可是,故事還有可能被安排一個大團圓結局,現實卻可以比故事可怕千百倍,比不堪更不堪。

    也許,更大的痛苦恐懼還在前頭;也許,經歷了時間,一切會有轉機。人生無常,生命苦長。

    感謝留言的朋友們,可是,由於種種,尤其因為心裏太累,我也就不作特別的回應了。但我會努力處理事情,並將情緒調整過來的。

    May 05

    浮生若夢

    每天來回各一小時的車程,感覺比坐飛機到倫敦,由夜到日還要漫長和陌生。
    不足幾磅的保温瓶,提在手裏,比出國行李還要沉重。
    我開始有點迷惑,甚至懷疑,現實與夢境的分野。

    首次出國旅行,微涼氣温中七件T恤穿上身,自動販賣機前被誤認為當地人的一次失敗街頭訪問。
    温泉旅館白底藍花的浴衣,深淺斑駁綠意所組成的如畫風景,窗前的三人合照;
    換來一句打趣疑問:你樣子看來有點像日本人;
    如今,說話人卻早已歸塵。

    巴黎市郊,廉價旅館的單人床上,牆角的小小電視屏幕,映出申辦08奧運的最終結果;
    不懂法語的我,無無聊聊地看完新聞,卻竟不知究竟東道主權花落誰家。
    九時來臨的黃昏,大片麥田旁邊的幾株艷紅野花,被採下兩朶夾進行李中沈三白的<浮生六記>,
    跨越數萬里距離,兩程轉機,艷紅在日夜間枯萎,化成了瓣瓣透薄紫紅,
    一片躺身書架上大字典的密密麻麻之間,另一片置身朋友家裏。

    維珍特快火車引達曼徹斯特,由白天跨進黑夜、幾萬人共歡的演唱會,台前毫無保留的吶喊歌唱,
    伴着微藍夜色,巨大屏幕上映出白鴿、心形與十字架,一首Yahweh為心靈帶來洗滌。
    六月艷陽下的海德公園,樹蔭掩映的明暗和涼快之間,臨別倫敦前一覺午寐;
    離開King's Cross站B&B後,不足一月發生的地鐵爆炸,帶來逃過一刼的僥倖,以及嘆息死難者不幸的震撼。

    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幻是真?是曾經美好的現實,或僅只是一場又一場的美夢?
    而現在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場長醉不醒的惡夢?


    May 03

    滿眼是荒涼

    看着電視直播
    聖火傳運
    全城歡騰
    我卻忽然
    心生怨恨

    穿過新城市廣場
    一片熱鬧繁華
    無關的人群
    卻令我悲憤

    當一切的尋常和歡欣
    只映襯着別人的不幸

    當你以目定的雙眼
    面無表情地對着我
    一直強忍的眼淚
    不禁崩堤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
    在別人目光的注視下
    悄悄掏出紙巾把眼淚拭去
    回過頭來
    你卻仍舊以目定的眼神
    呆看着我
    為你整理衣衫

    我不敢崩潰
    只因崩潰未能為事情
    帶來轉機
    亦防礙事情的處理

    於是我嘗試忍耐
    直至到家
    就着浴室的水聲
    咬緊牙關哭泣
    然後我才發現
    經已疲憊得
    連放聲痛哭的力氣
    都沒有

    你以為眼淚早為自己
    練就金剛不壞身
    可是痛
    終歸還是會痛
    眼淚
    它從不曾離開

    當快樂與平靜稀薄如斯
    絶望、恐懼與痛苦
    總是與君同行
    當無助與憂傷
    是生命跑道上
    一座座的高欄
    當一切是
    那樣地循環不息

    我不禁要問
    人活着
    那到底是為了甚麼?

    假如真的有上帝和天使
    那謙卑的祈求
    是否就會得到解救?
    假如我為你抄上一萬遍經
    蒼天是否就會還我
    一個完整的你?
    讓你餘生
    活得自由快樂
    得到應得的福氣?